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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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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围城》

第七章 · 五十六

  鸿渐忍不住笑道:“这地道是教授的情--教授写的信了。我们在初中考‘常识’这门功课先生出的题目全是这样的。不过他对你总是一片诚意。”孙小姐怫然瞪眼道:“谁要他对我诚意!他这种信写个不了给人家知道把我也显得可笑了。”鸿渐老谋深算似的说:“孙小姐我替你出个主意。他前前后后给你的信你没有掷掉罢?没有掷掉最好。你一一股脑儿包起来叫用人送还他。一个字不要写。”“包裹外面要不要写他姓名等等呢?”“也不要写他拆开来当然心里明白--”心理分析学者一听这话就知道潜意识在捣鬼鸿渐把唐晓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报复在旁人身上--“你干脆把信撕碎了再包--不不要了这太使他难堪。”孙小姐感激道:“我照方先生的话去做不会错的。我真要谢谢你。我什么事都不懂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错了事。我太不知道怎样做人做人麻烦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么?”这太像个无知可怜的弱小女孩儿了辛楣说她装傻也许是真的。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没有停留。孙小姐不但向他求计并且对他言听计从这使他够满意了心里容不下猜疑。又讲了几句话孙小姐说辛楣处她今天不去了她要先回宿舍教鸿渐别送。鸿渐原怕招摇不想送给她这么一说只能说:“我要送送你送你一半路到校门口。”孙小姐站着眼睛注视地板道:“也好不过方先生不必客气罢外面--呃--闲话很多真讨厌!”鸿渐吓得跳道:“什么闲话!”问完就自悔多此一问。孙小姐讷讷道:“你--你没听见就不用管了。再见我照方先生教我的话去做”拉拉手一笑走了。鸿渐颓然倒在椅子里身上又冷又热像疟疾。想糟糕!糟糕!这“闲话”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今天又多嘴说了许多不必说、不该说的话。这不是把“闲话”坐实么?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孙小姐临走一句话说得好像很着重。她的终身大事全该自己负责了这怎么了得!鸿渐急得坐立不安满屋子的转。

  假使不爱孙小姐管什么闲事?是不是爱她--有一点点爱她呢?

  楼梯上一阵女人笑声一片片脆得像养花的玻璃房子塌了把鸿渐的反省打断。紧跟着辛楣的声音:“走好别又像昨天摔了一交!”又是一阵女人的笑声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忽然开门又轻轻关门的响息。鸿渐想范小姐真做得出这两阵笑就等于在校长布告板上向全校员生宣示她和赵辛楣是情人了。可怜的辛楣!不知道怎样生气呢。鸿渐虽然觉得辛楣可怜同时心境宽舒似乎关于自己的“闲话”因此减少了严重性。他正拿起一支烟辛楣没打门就进屋抢了过去。鸿渐问他:“没有送范小姐回去?”他不理会点烟狂吸几口嚷:“damn孙柔嘉这小浑蛋(原注:***孙柔嘉。)她跟6子潇有约会为什么带了范懿来!我碰见她要骂她个臭死。”鸿渐道:“你别瞎冤枉人。你记得么?你在船上不是说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初步么?现在怎么样?哈哈天理昭彰。”辛楣忍不住笑道:“我船上说过这话么?反正她拿来的两本什么话剧我一个字都不要看。”鸿渐问谁写的剧本。辛楣道:“你要看你自己去取两本书在我桌子上。请你顺便替我把窗子打开。我是怕冷的今天还生着炭盆。她一进来满屋子是她的脂粉香我简直受不了。我想抽烟她表示她怕闻烟味儿。我开了一路窗。她立刻打喷嚏吓得我忙把窗关上。我正担心她不要着了凉我就没有清净了。”鸿渐笑道:“我也怕晕倒我不去了。”便叫工友上去开窗子把书带下来。工友为万无一失起见把辛楣桌上六七本中西文书全搬下来了居然没漏掉那两本话剧。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给懿--作者”下面盖着图章。鸿渐道:“好亲热的称呼!”随手翻开第二本的扉页大叫道:“辛楣你看见这个没有?”辛楣道:“她不许我当时看我现在也不要看”说时伸手拿过书只见两行英文:Tomyprenetg,Fromtheauthor(原注:给我亲爱的宝贝本书作者赠。)辛楣“咦”了一声合上封面看作者的名字问鸿渐道:“你知道这个人么?”鸿渐道:“我没听说过可能还是一位名作家呢。你是不是要找他决斗?”辛楣鼻子里出冷气自言自语道:“可笑!可鄙!可恨!”鸿渐道:“你是跟我说话还是在骂范懿?她也真怪为什么把人家写了这许多话的书给你看?”辛楣的美国乡谈又流出来了:“youbaby!(原注:你这个无知小娃娃。)你真不懂她的用意?”鸿渐道:“她用意太显然了反教人疑心她不会这样浅薄。”辛楣道:“不管她。这都是汪太太生出来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明天去找她。”鸿渐道:“我不去了。我看你对汪太太有点儿迷我劝你少去。咱们这批人关在这山谷里生活枯燥没有正常的消遣情感一触即要避免刺激它。”辛楣脸红道:“你别胡说。这是你自己的口供也许你看中了什么人。”鸿渐也给他道中心病吱唔道:“你去你去这两本戏是不是交汪太太转给范小姐呢?”辛楣道:“那倒不行。今天就还她不好意思。她明天不会来总希望我去看她我当然不去。后天下午我差校工直接送还她。”鸿渐想今天日子不好这是第二个人退回东西了一壁拿张纸包好了两本书郑重交给辛楣:“我牺牲纸一张。这书上面有名人手迹教校工当心别遗失了。”辛楣道:“名人!他们这些文人没有一个不自以为有名的只怕一个人的名气太大负担不起了还化了好几个笔名来分。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事苦可受够了该自己慰劳一下。同出去吃晚饭好不好!”鸿渐道:“今天轮到我跟同学同吃晚饭。不过那没有关系你现上馆子点好了菜我敷衍了一碗就赶来。”

  鸿渐自觉这一学期上课驾轻就熟渐渐得法。学生对他的印象也像好了些。训导处分给他训导的四个学生偶来聊天给他许多启示。他现自己毕业了没几年可是一做了先生就属于前一辈跟现在这些学生不再能心同理同。第一他没有他们的兴致。第二他自信比他们知趣。他只奇怪那些跟年轻人混的同事们不感到老一辈的隔膜。是否他们感到了而不露出来?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也许自己更老了十几年会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们的生气来温暖自己的衰朽,至于鸿渐和同事们的关系只有比上学期坏。韩学愈仿佛脖子扭了筋点头勉强得很韩太太瞪着眼远眺鸿渐身后的背影。鸿渐虽然并不在乎总觉不痛快;在街上走多了一个顾忌老远望见他们来就避开。6子潇跟他十份疏远大家心照不宣。最使他烦恼的是刘东方好像冷淡了许多--汪太太做得好媒人!汪处厚对他的事十份关心这是他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老汪要做文学院长所以礼贤下士。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可是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居然有被他收罗的资格足见未可妄自菲薄。老汪一天碰见他笑说媒人的面子扫地了怎么两个姻缘全没有撮合成就。鸿渐只有连说:“不识抬举不敢高攀。”汪处厚说:“你在外文系兼功课那没有意思。我想下学期要添一个哲学系请你专担任系里的功课。”鸿渐感谢道:“现在我真是无家可归沿门托钵同事和同学全瞧不起的。”汪处厚道:“哪里的话!不过这件事我正在计划之中。当然你的待遇应该调整。”鸿渐不愿太受他的栽培说:“校长当初也答应过我说下学期升做教授。”汪处厚道:“今天天气很好咱们到田野里走一圈好不好?或者跟我到舍间去谈谈就吃便饭何如?”鸿渐当然说愿意陪他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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